J.幻境

第二次看见山下智久是一个星期之后，他站在宽敞明亮的礼堂讲台上，衣冠整齐地代表高一新生发言。

呵，高一的年级委员会会长卖A片？这什么世界啊。斗真挑着眉毛看他在台上大方得体地表达着对父母的栽培之感恩，对学校期望之殷切，还是觉得满脸通红羞赧得说不出话来的他比较可爱。

很夸张地打个呵欠，转身离开礼堂。走到门口的时候，雷鸣般的掌声响起，回过头去看了看，正向不同方向鞠躬的山下突然僵住了。

他看见了斗真。

看来还是记得自己的啊～斗真朝他撇撇嘴角算打了招呼，然后继续走他的路，头也不回地离开礼堂。

按照连续剧的演法，自己应该拿着这件是当把柄去要挟勒索他，把他刚才极力称赞并期待的学校生活成为他的恶梦，但是抱歉，斗真没有这个闲功夫。在天台挑个干净地方坐下来，暮春季节的天气好得不像话，连空气都带着落樱飘落的粉红色。用言情剧的桥段来猜想，这个季节里，校园林荫道下应该有长发飘逸的女生，羞红着脸向即将毕业的学长要求校服的第二颗钮扣，或者长相清秀的学长，很酷地来到学妹的班级，在一众人的羡慕中邀请那个女生一起参加即将举办的夏日校园祭。

一切都像落樱一般的粉红，但是过后呢，零落尘土，被碾成一塌糊涂的烂泥，或者被清洁大婶一边抱怨一边扫进混杂各种秽污的垃圾桶。第二颗钮扣算不得承诺，大学里的女生比单一的长发校服裙多姿多彩，校园祭上的甜蜜多数无法抵过日常生活的平庸洗涤，最终，不过一个人还是一个人，谁都不会少了谁不行。

斗真咬开从小卖部买来的面包包装，大口地把汉堡塞进嘴里。

日子像汉堡的两片面包，生活不过是中间被挤压得不成样子的肉饼。

就这么继续被挤压着吧，从那道面包缝里往外看到的世界，一点都不属于自己。

晚上依然去派出所看木下。木下最近身体好像有些不对劲，总是在咳嗽，斗真把宵夜的烧酒换成茶，漫不经心地说，“老头我不想读书了，不如我去打工吧。”

“学校还是读下去好一点，拿到毕业证找工作也容易。”木下一点都不激动，更不会像母亲那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为什么就是不长进一些。

斗真不明白，考大学继续摊大手掌向家里要钱是长进，那么明明考不上的赶快去打工多赚些钱，起码不用家里养，那样就不长进？

看过一个故事，把一群猴子困在笼子里，中间吊一串香蕉，无论哪只猴子去碰香蕉，全体猴子都要挨打，结果后来，所有猴子都不吃香蕉了，而且只要有新的猴子进来，一旦它想去碰香蕉其他猴子就会集合起来打它，不明所以的猴子后来也就成为了这样的猴子。

社会的集体价值观就是这样子形成的吧，谁都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谁都会去遵守，谁都不敢忤逆。真是一场恐怖的心理暴力。

斗真觉得自己是一只被群欧的猴子，偶尔还是想要把那串香蕉拿到手。

“实在读不下去就不要读，但是能够混着的话，还是混下去吧。”说着话，木下又开始咳嗽，一口粥喷了出来。胡乱地抽纸巾去擦嘴，桌面上一堆的档案被弄乱了，低下露出本泥黄色的病例本。

“去看医生了？”斗真也不问，直接就翻了起来，一堆看不懂的符号，医生真的每个都是书法家。

“整天被你唠叨，耳朵都出茧子了，中午回家正好经过就去看了。”木下拙劣地解释着，强调自己不是怕他担心才去的。

真是口硬心软。斗真不拆穿他他回家的路上根本没有医院这号建筑物，伸出一只手握住木下满是青筋的手，“老头我答应你，一定会读到毕业的。”

“嘿嘿你小子这么肉麻的话，还是留给女朋友听吧！”

斗真不仅没有女朋友，连普通的女性朋友都没有几个。但是不代表他女人缘差，按照跟他比较混得熟的同学郭智博的话来说，你这小子一副流里流气，真不知道那些女人是不是瞎了还送上门来。

在厕所里抽完烟，想起郭智博的话不禁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瘦，而且留了一头半长乱发，看起来就更加像街边的小混混，嘛，虽然自己也算是半个小混混。以前自己是短发的，只是在少年监狱里的时候那种被强行剃光头发的恐惧实在太强烈了，所以以后都不敢让别人剪自己的头发，实在长到不行了就自己拿剪刀胡乱剪上一气，短了就好。

真是的，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那些女生愿意倒贴跟他开房间，如果自己是山下智久那样的货色，样子漂亮成绩好还说得过去，但是自己成绩不用说了连面部表情都很少，人家帅哥面瘫叫酷，他那种，只能叫僵尸吧？

门突然开了，还以为是来捉逃课学生的保安，没想到却是山下智久。

讪笑着自己开自己玩笑，然后进来的人恰好是自己在用来作对比的人，这种感觉不是一般的诡异。斗真装模作样地洗着手想等他进隔间去，可是他就那么站在他身后，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就那么死死地盯着自己。

“喂，我没得罪你吧？”那种怨毒的眼神真是难受，斗真转过身子来靠在洗手台边沿问道。

“……生田斗真。”好久才憋出一句话，竟然还是是自己的名字。

“哈？”

“生田斗真，高二c班，每天下午的第三节都是自修，逢周二的时候会来这里躲着抽烟。”山下智久突然像侦探一样地汇报，斗真慢慢眯起眼睛来打量他。

“想寻仇是吧？”斗真无所谓地耸耸肩，“时间地点你定，空手不许带武器，打到趴下了不动算输。随时奉陪，先走一步。”胸口开始闷，斗真别过脸去大步往外走。

山下迅速地伸手去捉他的肩，但是斗真更快，一把扭着他的手腕把他摔开去，“要打架先预约，而且不要在上课时间，我可不想被退学。”

“我不是要打架！”山下站稳了，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来。

总算说了句以“我”为主语的话了，“那你要干嘛？”

“……”山下又一次归于沉默。

现在流行这样的交流方式啊～斗真无奈地撇撇嘴角，摇着头拉开门走出去。知道拐弯，斗真都依然可以感觉到山下那死死盯着自己背脊的目光。

看来是杠上了，不过斗真倒不认为他是那种会用阴险招数报复的人，顶多打一架发一通邪火就好了，毕竟自己对人家做过这种半强暴的事情，也难怪他会这么介意。

好吧，这一架他记下来了。

生活是一部滑稽剧，中午才想着自己除了郭智博这个损友和山下一个临时仇家外就无人知晓的斗真，一下课就看见那个很大程度上改变了自己的人生的人在眼前经过。

回忆里神情桀骜不逊的他和十米之外温良谦恭的他，在耳朵打了n个洞嘲笑斗真连穿耳都不敢的他和拿着课本看得如神的他，打架时总冲在前头赢了意气风发输了头破血流还在笑的他和被人撞了一身奶茶反而跟人家道歉赔不是的他……以为已被一群埋伏的不良打死了的他和眼前好好地站着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他！

风间俊介！

眼前飞过好多不同颜色的碎片，血红的，黑暗的，土黄的，深绿的，惨白的，五官的作用好像都被神经毒素异化，看不见那人的样子，听不见那人的声音，感觉不了自己血液的温度，连脚步都不能移动。

唯独鼻子里翻涌着刺痛，好像有血的味道，打架时被打中鼻梁的那种感觉。伸手去擦，却只有冰冷的汗。

“你怎么还没死？”半天只能说出这句话。斗真的眼中如同妖异化了的世界里，只有扭曲着的现在的风间的模样。

却是怎么都扭不回15岁的模样了。

“……对不起，以前的事情都是我不好，对不起你，可是我不想，不想再回去那种日子了……”风间诚惶诚恐地鞠躬，深深地，然后飞快地往后跑。

自己是病源体吗？

15岁时斗真说我们一起离家出走，然后两人一起逃了，山穷水尽去了便利店偷盗，店员还没有报警，倒是被一群混混说他们抢了他们地盘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最后关于风间的回忆是，一把尖利的刀子捅进了他小腹。然后斗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后来被木下拎着衣领按在地上，铛亮的手铐就啪嗒地扣上了手腕。

他们说，自己和风间去打劫便利店分赃不均所以争斗起来，然后斗真错手捅了风间。作为唯一的证人和证词，斗真被判了进入少年监狱。

后来能够洗白斗真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原来他没有死，那就不是不可思议了。只是为什么2年了他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在自己眼前甚至连一个消息都没有，自己去找他还会被风间妈妈吼着“你这害死我儿子的人还来干什么”地轰出去？

风间俊介你为什么还不死！！！！

斗真没有去派出所，也没有回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走到哪里，只是机械地移动脚步。一群放学回家的小学生，一边追逐一边喧闹，让人侧目的天真烂漫，脚下的足球在吵闹中划出弧线砸到了斗真身上。

“啊～对不起！”小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带着一定会被人原谅的笃定。

“小子找死！全给我滚！”大声地对他们吼叫，看着吓得落荒而逃连足球都不拿的小孩子背影，他哈哈大笑。

然后开始唱歌，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唱，从儿歌到流行歌，把所有自己会的歌唱了一遍又一遍，嗓子哑了也不管。道路两边的人家开了窗子来骂他神经病，斗真就用歌声吼回去。

我果然是那只想要和整个社会抗衡的傻瓜猴子，只是没有想到连香蕉都会对他说，你走开吧，不要再过来了。

又快到周末了，约会的电话一下子多起来，不过喉咙已经火热刺痛到出不了声了，只好一律挂断，然后逐个回复自己感冒了不能奉陪。发到第4次的时候实在是烦了，干脆关机。

从口袋摸出包喉糖扔进嘴巴里，依旧躲在学校的天台偷懒。不是什么消沉的表现或者受打击的自暴自弃，现在是下午第三节课，今天星期五，按照惯例是该要来天台偷懒的。

突然想起好像有什么人说过自己逃课的规律，谁？想不起来的事情绝对不勉强自己想，这是斗真的原则，所以耸耸肩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从兜里抽出本漫画就地坐下看了起来。

顺手从郭智博的书包里拿的，这家伙居然看的少女漫画，《NANA》，说什么两个人不仅名字一样，还觉得对方是另一个我的白烂狗血欺骗女生眼泪的故事。

每个人都是单独地来到这个世界来的，排除n胞胎的可能，不过是一个个单独行走的灵魂，曾经自己也相信会有人对自己推心置腹，可是最后这些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温馨谎言。如果没有什么挫折还好，大家就在这样的虚幻里继续装作好朋友地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假如发上了什么事情，结果还不是先管好自己，顶多对你说一句无力的“加油”？

生活是个残酷的课堂，教会你一切，如果你拒绝接受，只能接受同等的伤痛。

有点困的时候，脚步声传来，揉揉眼睛，从看清楚来人是山下智久到他猛然拉起自己到他很认真地皱着眉看着自己说“也许你觉得我很奇怪可是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了”到他完全不理会自己到底什么反应就转身离开还带着一副好像自己欠了他钱似的表情，前后不到1分钟。

哈？？？斗真石化了好久，终于跟自己说，嗯，阳光太猛烈了一定是出现海市蜃楼了……